第2章

起初他們並未察覺庫房的錯處。

 

隻有裴母看著少了許多釵環首飾的妝匣，以為府中出了賊人。

 

狠狠地打壓了下人一番。

 

再發現屬於我的東西全都不見蹤影，我也已經不見蹤跡。

 

因我的離開，他們不得不遣散許多下人，節衣縮食地過日子。

 

裴夫人更加指望裴清平能夠榜上有名，賺來一官半職。

 

不然以他們裴家原先鋪子的收入，恐怕再難過回原來奢靡的日子。

 

我猜想，這也是原先他們哄著我的原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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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是如今裴清平裝聾作啞，想要哄我同他回冀州的原因。

 

裴家一家子都是人精，我堂而皇之地從郡主車駕中出來。

 

晉王府上下又聽我號令。

 

我不信裴清平是傻的。

 

隻不過他是想賭自己一張臉帶來的情誼將我喚醒罷了。

 

隻可惜，他們的算盤終究是要落空。

 

又過了幾日，大哥沈錦桓外出辦差歸來。

 

那日圍繞在門前的學子聞著味上門拜見，裴清平自然也在其列。

 

裴清平這次學得聰明，沒有再提起我的名字。

 

隻是提起自己鄉試時還不錯的名次，又說自己囊中羞澀。

 

旁敲側擊地以我的名聲要挾兩位兄長，讓他們許他以門生之名，暫住晉王府。

 

消息傳到我這裡來時，我還正與已經年邁的父王打著馬球。

 

聞言，我笑盈盈地許了他入府。

 

原本我並不打算多為難裴清平，畢竟原先是我選擇想要利用他。

 

隻能怪自己眼神不好，看錯了人。

 

就連離開也隻是帶走了自己應得的東西。

 

所以再見時也沒想著相認。

 

不過如今，是他自己自尋S路。

 

那也怪不得我不留情面。

 

大狗還是要關起門來打，才不顯得殘忍。

 

我心裡發笑，手中的球棍用力，馬球飛躍過框。

 

是我勝了。

 

6

 

隨著裴清平來到晉王府的，還有他的貼身侍女玫娘。

 

裴清平入住前院客房沒幾日。

 

玫娘就聞著味，打聽來了我的院子。

 

偷偷來了一次沒能尋到我，便來了兩次三次。

 

我念她實在辛苦，特意讓人私下傳信給她。

 

告知她我會在三日後外出與貴女遊湖，到時必定經過前院小花園。

 

果不其然，等我帶著侍女優哉遊哉佯裝路過前院小花園時。

 

玫娘一個箭步衝上來，跪在我面前，伸手拽我的裙擺。

 

她抬眼間淚眼朦朧，語氣哀轉:

 

「夫人——奴婢終於找到您了！」

 

「當初是玫娘僭越，是玫娘沒有羞恥心勾引少爺。」

 

「可奴婢也實在沒了辦法……」

 

她垂首，纖細白嫩的手附上自己的小腹:

 

「我腹中，已經有了少爺的骨肉。」

 

「我若不想辦法為自己掙一份前程，難道要無名無分地生下這個孩子？」

 

「少爺讓我來同夫人認錯，隻求夫人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，不要將我趕走。」

 

說著，沒等我說話就自己動情地哭起來:

 

「若夫人實在容不下我，我會自請住在外面。」

 

「隻求夫人寬恕，讓少爺時不時能來看看這個孩子，讓孩子知道，他也是有父親疼愛的……」

 

玫娘哽咽的聲音不斷傳進耳中。

 

我聽得煩躁。

 

侍女奉珠察言觀色，我微微皺眉她便上前一腳踢在玫娘的小腿處。

 

「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，這是我們晉王府的嘉華郡主。」

 

「什麼夫人？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，什麼髒水都想往我們郡主身上潑。」

 

奉珠怒罵著，玫娘哭聲微頓。

 

緊接著改口:

 

「是！奴婢不敢冒犯郡主，實在是生S攸關。」

 

「還請郡主網開一面，給我們母子一條活路。」

 

她這話一說，仿佛我已經將她如何一般。

 

奉珠也實在聽不下去，在我的默許下，幾個侍衛上前，要將她拉走。

 

我正想著，這便是玫娘要見我的緣故？未免太蠢。

 

不料她忽然掙開侍衛的雙手，奮力往前撲。

 

雖是往前，目標卻似乎並不是我。

 

果然她撲到一半，自己往側邊狠狠一跌，撞在假山石上。

 

不一會兒，腿間流出汩汩鮮血。

 

玫娘開始嚎啕大哭:「郡主——你，你即便看不慣我在少爺身邊，也不該對我腹中孩兒下手啊！」

 

「這是少爺第一個孩子，您好狠的心啊——」

 

她放聲哭著，不一會兒便將院中讀書的裴清平引了出來。

 

一起出來的，還有外院書房內正在議事的世子兄長，以及他們的同僚官員。

 

裴清平見此慘狀，臉色刷一下就變了。

 

他快步上前，將躺在血泊之中的嬌人兒扶起來。

 

「郡主——裴某知道自己對你有所虧欠，但玫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無辜的！」

 

「你為何下手如此狠毒！」

 

我攤開雙手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:

 

「我可沒推她。」

 

「她自己不知道在唱什麼戲，也能怪到我頭上？」

 

裴清平顯然是不信，就愛那個懷中哀嚎連連的玫娘放下，對著我的兄長們就開始磕頭。

 

「世子殿下，諸位大人，你們皆是親眼所見。」

 

「難道還有假？」

 

7

 

「我的婢女怎麼會用未出世的孩子來誣陷郡主。」

 

「況且這裡是晉王府，在晉王府誣陷郡主，即便給我們天大的膽子，我們也不敢！」

 

「求諸位大人，為草民主持公道！」

 

我抬眼看了看右角觀景臺上已經沒了人影。

 

也不著急否認這一遭罪。

 

而兄長得了我的暗示，也沉默不語。

 

「那你想如何？」

 

「要我給玫娘的孩子償命？」

 

「裴清平，你說。」

 

裴清平以頭搶地:

 

「草民不敢！」

 

「先前郡主化名王錦玉，曾在冀州與裴某有過一段姻緣。後來陰錯陽差，兩人走失，直到我來到蜀州才知，夫人竟是嘉華郡主。」

 

「可恨我如今沒什麼出息，郡主也怨憎我有了玫娘這個房中人。」

 

「若郡主願意與我重歸舊好，這便是家事。」

 

「可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」

 

「不然此時鬧大，於郡主而言名聲不利。」

 

我噗嗤一笑。

 

原先覺得他還能聰慧些，想要住進晉王府徐徐圖之。

 

誰知竟是這樣蠢笨，逼人就範的法子。

 

「裴清平，是不是夢魘仍未醒呢？」

 

我說著，二哥沈錦珏從假山後的觀景臺快步下來。

 

隨他一起下來的，還有在場諸位同僚的兄弟。

 

沈錦珏腰間常掛著的長鞭，一鞭子接著一鞭子甩在裴清平身上。

 

「貪圖榮華富貴，將主意打到我妹妹嘉華郡主身上，看我不打S你！」

 

「我身後的兄弟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，是這婢女，突然衝出來攔路。」

 

「不分青紅皂白地磕頭就算，還想襲擊郡主。最後見事情不成，轉身將自己撞在了假山上。」

 

「今日若有長舌婦，嘉華的名聲不知要被編排成何種模樣！」

 

「真是好歹毒的心腸！」

 

沈錦珏每說一句，他身後的兄弟也都跟著附和。

 

裴清平每聽一句，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
 

他不清楚晉王府的構造，也並不知道，在外書房的小花園內，有一座高高的觀景樓。

 

而大哥每每議事時，若有熟稔的官員帶著兄弟一同前來。

 

那些人必定會被二哥帶上觀景臺一同飲酒作詩。

 

所以方才他們自導自演的那一幕，已經盡數落在了他人眼中。

 

這也是我選在這個小花園的原因。

 

裴清平見狀，臉色雖然驟變，卻依舊強撐著方才無辜的神色。

 

連他身後已經疼得暈S過去的玫娘也來不及顧及。

 

「世子殿下，我並不知道這賤奴竟然存了陷害郡主的心思！」

 

「我隻是關心則亂，這才誤會了郡主。」

 

「還請世子開恩，饒過草民。」

 

「你得罪的是郡主，不必向我討饒。」

 

大哥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，帶著一眾同僚回了書房。

 

裴清平聞言，依舊跪在我面前連連磕頭。

 

他頭上已經磕出鮮血，很是狼狽。

 

「錦玉，我隻是太想讓你回到我的身邊，太想念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。」

 

「才會受玫娘的蒙蔽，誤會你醋意大發害了玫娘。」

 

「錦玉……」

 

他可憐兮兮地伸手來夠我的裙擺，被我後撤一步，躲過去。

 

8

 

我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笑道:

 

「裴清平，你真的如你口中那般愛我？」

 

裴清平忙不迭點頭，如同一條狗一般。

 

我佯裝思索，良久才頗為痛心道:

 

「可我不可能與他人共侍一夫。」

 

「這玫娘……算了，你們還是一同歸家吧。」

 

「今日的事，就當沒發生過。」

 

我眼中似有留戀，讓裴清平產生片刻迷惑。

 

因他知道，今日從這晉王府走出去，不僅再想進來難。

 

外面的百姓不知事情全貌，眾口鑠金，便能將他冒犯郡主的罪名釘S。

 

他不僅參加不了科考，連所有學子都會排擠他，別的官員也再不敢讓他做門下門生。

 

裴清平想明白這點，當即撲上前對天發誓:

 

「不！我裴清平對天發誓，今生隻會有你嘉華郡主一位妻子。」

 

「此生再不納妾，不養通房外室。」

 

他殷切地看著我，期盼我能給他答案。

 

我看著他，眼中流露出些許不忍。

 

低語喃喃道:

 

「可是你我終究已經走到這一步。我喜歡冀州城北那家的芙蓉糕，你還會親自去給我買嗎？」

 

從前我剛嫁進裴家，骨子裡的嬌蠻仍未改掉。

 

面對裴清平更多的是不屑。

 

不知從哪裡讓他知曉，不信自己這般才情竟然入不了一個「商女」的眼。

 

便開始著手打探我的喜好。

 

探聽到我喜歡城北的芙蓉糕，便頂著驟雨去買。

 

打聽到我喜歡王莊的綢緞，便大手一揮全部定下。

 

即便在孝期，不能多絲竹，也盡自己所能，將竹葉摘下為我學著吹曲。

 

我眼中浮現往事一幕幕，惋惜著:

 

「破鏡難重圓，我們也……」

 

他急切地打斷我接下來的話:

 

「不，我們可以。」

 

「我們依舊如往昔一般。」

 

「可我一看見玫娘便想起，你與她的一點一滴，歡聲笑語。」

 

「她活著一日，我便會時刻擔心你們S灰復燃……我們還是……」

 

我欲言又止地暗示。

 

許是見我流露真情，裴清平一咬牙，重新站起身，信誓旦旦地保證:

 

「她若S了，便沒有人會阻礙我們了。」

 

他這樣說著，雙手逐漸扣緊玫娘纖細的脖頸。

 

我驚呼著不要，卻冷漠地看著他將已經暈S過去、沒有絲毫反抗之力的玫娘掐S。

 

直到玫娘徹底咽了氣，裴清平才似松了口氣，轉頭向我邀功:

 

「錦玉！你瞧，她已經S了！」

 

「再也沒有人可以阻礙在我們之間，我們可以白頭到老，我們依舊像從前一樣……錦玉，你為何不見半分喜悅？」

 

他目光與我冰冷無情的眸子相接，說出口的話陡然停止。

 

「你們要做什麼？！」

 

晉王府的侍衛七手八腳，將他的手腳制住。

 

將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。

 

不似方才被玫娘一甩手就掙脫開的侍衛，如今的侍衛無論他怎麼掙扎，也無濟於事。

 

隻因方才，是我讓他們松的手。

 

就是想看看玫娘他們究竟想要玩什麼招數，來對付我這個他們已經無法企及的人。

 

面對著眼前已經咽氣的玫娘，和將他按在地上的侍衛。

 

裴清平若再想不明白，便是白痴了。

 

「王錦玉，耍我？」

 

他咬牙切齒。

 

我勾起唇角:「又如何？」

 

「報官。」

 

「裴清平冒犯本郡主，杖五十，扔出去。」

 

9

 

裴清平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下半身鮮血淋漓地被扔出了晉王府。

 

百姓們指指點點，卻迎來了官兵將他帶走。

 

原本名揚冀州的裴清平裴大學子，一夜之間變成了S人犯。

 

因嫉恨婢女玫娘得罪郡主，痛下S手，以求脫罪。

 

證據確鑿下，裴清平被判秋後處斬。

 

下獄後沒幾天，裴清平的娘找上府衙。

 

變賣家產，以求門路。

 

甚至去開封府敲登聞鼓。

 

可鼓前的二十大板打完，得到的卻依舊是原來的那個結果。

 

她泣不成聲，拖著傷，一步步爬到晉王府門前。

 

她不相信自己教養多年的兒子，離家不過兩三月, 竟然便犯下S頭大罪。

 

得到的卻依舊是府衙告示上的答案。

 

甚至有當日知曉內情的官員家眷，看她一個老婦於心不忍。

 

好心將真相告訴她。

 

裴母原本以為得到的是真相，卻不想是自己的催命符。

 

在那個聲稱知曉內情的人口中, 玫娘以為裴清平想要求娶郡主。

 

而玫娘腹中當時懷著裴清平的孩子, 為了自己和孩子的前程, 不惜誣陷郡主暗害她腹中的孩子。

 

這才讓裴清平落得如今砍頭的下場。

 

裴母聽完之後終於S心。

 

因為玫娘, 就是裴母親自送到裴清平身邊的。

 

得知再無轉圜的餘地，當夜，她便在落腳的客棧裡懸梁自盡了。

 

裴母懸梁自盡以前，留下遺書，想代兒受過。

 

可沒等這封遺書送到府衙, 被困在牢獄之中的裴清平就因傷重，不治身亡。

 

母子兩人, 到S也沒能見上一面。

 

他們二人的S訊接連傳來時, 我正與我的世子哥哥對弈。

 

他執白, 我執黑。

 

去冀州回來的下人，呈上了裴家祖宅的地契。

 

「這一局，是我贏？」

 

我說著, 兄長輕嗤:

 

「賠上自己的大半名聲，說妙, 也不妙。」

 

我也笑:

 

「福禍相依，焉知非福？」

 

三年前, 陛下疑心起, 意鏟除晉王府鞏固皇權。

 

兩位兄長，一⽂⼀武，於朝堂上太過扎眼。

 

兄⻓以逃婚為名, 將我送到冀州, 卻不料冀州仍有陛下的眼線。

 

我不得已以賭約之名嫁進裴家躲禍, 故而鮮少外出, 對待裴家人也極好。

 

父王順勢告⽼。

 

二哥則是被兄長以恕罪為由, 收繳兵權, 送到皇陵守靈。

 

以此讓陛下以為，對晉王的削權到位。

 

我們則在暗處培養自己的勢力。

 

冀州裴府的地下，是我們蘊集力量窩點之⼀。

 

為有能力⾃保，也隨時預備著化成⻓戟，直取命⻔。

 

我原本打算, 若裴清平是個聰明人，捎帶⼀程也並非不可。

 

但他實在愚笨, 也並不順我心意。

 

故⽽借著玫娘原由脫身之後, 我回到蜀州，再派人往各州散播謠言，說晉王有光招門生的意圖，引裴清平上⻔報復。

 

明面上, 是我小肚雞腸。

 

實際上，是為了我們背地行事更加便利。

 

⾄於裴清平，隻能說他若真有真心, 未必沒有活路。

 

可惜，他沒有。我也沒有。

 

「兄長, 時候到了。」

 

我於棋盤上落下關鍵一⼦。

 

⼀個時辰前落下的⿊⼦，形成閉環，⼤半白子被我吃去。

 

至於最後的故事如何。

 

從來隻有勝利者可以書寫。